[#61楼] 第61章 赈灾

入秋，雁门关大捷的余温还未散尽，洛城的金桂顺着秋风，把甜香漫过了皇城的朱红宫墙。紫宸殿的晨钟本该伴着大捷后的朝贺声响起，却被一封浑身裹着泥水的六百里加急急报，敲得骤然变调，惊碎了满殿的喜气。

传信的兵卒是从淮河岸边一路拼死跑回来的，他浑身的衣袍被洪水泡得发涨，又被连日的日头晒得硬邦邦，裤管上结着厚厚的泥壳，头盔边缘还沾着沿途荒草的碎屑。为了把这封急报送回京城，他一路换了八匹快马，生生跑死了三匹，靴底被磨穿，脚掌的血肉和袜子粘在一起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，却始终把那封急报死死护在怀里，连雨水都没沾湿半分。

他跌跌撞撞冲进紫宸殿时，几乎栽倒在汉白玉的丹陛之下，撑着地面的手全是磨破的血泡，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“陛下！淮河…… 淮河决堤了！正阳关、临淮关、高邮湖接连三处大溃口，江淮十七州县，尽数被淹了！百万生民流离失所，饿殍遍野啊！”

一句话落下，满朝文武瞬间哗然，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大殿，顷刻间被一层沉甸甸的阴云笼罩。

赵灵溪坐在龙椅上，指尖猛地攥紧了御案的边缘，坚硬的紫檀木被她捏得几乎要留下指痕。她接过内侍颤抖着呈上来的急报，目光飞快扫过纸页，只看了几行，清冷的凤眸里便凝起了彻骨的寒意，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。

急报上的字字句句，都浸着淮河两岸百姓的血泪。入夏以来，淮河上游连降西十九天暴雨，干支流水位暴涨，超出警戒水位近一丈，本就千疮百孔的堤坝根本扛不住洪水冲击，接连三处溃决。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脱缰的巨兽，卷着泥沙、断木、倒塌的屋舍，一路横冲首撞，吞噬了沿岸三百多个村庄，上千万亩良田尽数被泡在洪水里，变成了一片汪洋。

侥幸活下来的百姓，境遇更是惨不忍睹。身强力壮的青壮，还能拖着妻儿往高处逃，老弱妇孺大多被洪水卷走，连尸首都找不到。活下来的人，要么挤在堤坝狭窄的顶端，搭着几片茅草当窝棚，整日泡在齐腰深的浑水里，靠着啃树皮、挖草根苟活，不少人吃了有毒的野草，上吐下泻死在窝棚里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；要么拖家带口往南逃，沿路随处可见倒毙的饥民，襁褓里的婴孩没了母亲的奶水，哭到力竭便没了声息，被绝望的父母放在路边，只求有好心人能给一口吃的。更有走投无路的人家，为了给家里老人孩子换一口活命的粮食，不得不忍痛卖掉亲生儿女，集市上插着草标的孩子，站了长长一排，眼里全是麻木的绝望。

可最让赵灵溪心头火起的，是这封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急报里，只字未提朝廷入夏前便下拨的三十万两白银 —— 那笔专门用于淮河堤坝修缮、防汛备灾的专款，更是没有半分官府开仓放粮、赈济灾民的记录，仿佛这百万灾民，就该在洪水里自生自灭。

就在她指尖泛白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之际，以范阳卢氏旁支卢从为首的十几名世家旧臣，突然齐刷刷地撩袍跪地，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沉默。为首的卢从高举着象牙笏板，脸上挤出一副悲戚的模样，声泪俱下地叩首：“陛下！江淮百万生民遭此大难，根源皆在推恩令与田亩清丈啊！”

一句话，瞬间将满殿的目光，全都吸到了他的身上。

卢从抬着头，嘴里的话字字都往新政上引，仿佛他才是那个为民请命的忠臣：“自陛下下旨推行推恩令以来，江南各州县官员，整日只顾着清丈田亩、拆分宗族，核对户籍账册，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放在河工修缮、防汛备灾上？地方士族本是乡里屏障，世代协助官府安抚乡里、筹备赈灾，如今却因推恩令闹得宗族分崩，人人自危，哪里还有心思顾及百姓死活！”

他说着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语气愈发急切，仿佛下一秒江山就要倾覆：“臣恳请陛下！立刻暂停全国推恩令与田亩清丈，集中全力赈灾安民！若再一意孤行，强推这祸国殃民的新政，江南必生民变，江山动荡啊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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