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90楼] 第84章 青州观棋局 盟约唯实力（上）

崇祯五年，十月十一。

秋霜覆野，朔风萧瑟，漫卷鲁东枯黄原野。

青州城西郊至高高地之上，甲兵肃列，旌旗静垂。

十日肃清六县、荡平青州外围的大战落幕，三路新军尽数归营，全军士气鼎盛、上下一新。

费书瑜一身精工铁扎甲，立在高地最前，身姿沉冷如山。

身侧左右，文武大将尽数环列：

镇抚都司赵胜居中侍立，前营主将神一元、左骁骑王大贵、中骁骑赵铁牛、工程营苟渠、火器营中军官赵伍等一众乞活军老牌百战将领分列两侧；

新近十日连破六县、立功归来的李三郎、孙大力、苏延庆三员新将，亦一身整齐甲胄，位列诸将之中，新晋战功在身，气貌俨然，再无半分降卒旧态。

高地四周，亲卫马丁层层环绕，刃甲映霜、鸦雀无声。

一众将帅居高临下，尽数俯首眺望眼前这座齐鲁首府巨城。

青州府城雄峙鲁中，为明初山东行省旧治，规制冠绝东路诸府。

此城自洪武三年砖石重修，定型至今两百六十余年，城周十三里有余，垣高三丈五尺，底基巨石错缝垒砌，墙身外覆青砖、内夯三合厚土，墙体宽阔夯实。

四门皆建制式瓮城、重关月城，设千斤铁闸、砖石马面、连环敌台，城头炮位垛口排布规整，是标准的大明上等府城坚垣。

城外护城河阔三丈、深丈余，西侧南阳河顺势绕城，与人工河渠连成一体，形成天然外围屏障。

较之普通州县土城、砖城坚固数倍，亦强于莱州府城规制，唯独不及济南省会巨城恢弘。

且城墙历经数百年风雨修补，局部内层夯土已有老化酥松，虽足以固守疲兵、拖延时日，却挡不住千斤、两千斤红夷重炮的持续轰击。

此刻大明山东全境尽失，仅此一座府城孤悬，是明军在齐鲁大地最后的根本重镇。

城西南阳河以西的高地之下，乞活军大寨连绵数十里，壁垒森严。

自十月初四费书瑜大军兵临青州城下，至此已整整七日。

帐下诸将数次请战，恳请即刻调集红夷重炮筑台攻城，一举拿下青州。

费书瑜始终按兵不动，只下令全军环城布防，骁骑营昼夜巡哨，断绝城内一切粮秣、信使出入；

工程营沿城掘两道长壕，壕内插满尖木拒马，壕外广布陷坑，将青州彻底围成一座死城。

军中诸将多不解他坐拥全胜之势，为何白白空耗时日，唯有赵胜等心腹知晓主帅深藏的算计。

此前费书瑜与孔有德于济南立盟，约定东西并进共取青州；

战后以青州及山东全境划归东江镇，孔有德则交付十门两千斤红夷重炮、全套铸炮图纸与整套工匠。

这份盟约能达成，根源在于二人各取所需、筹码对等：

孔有德急需整片稳固疆土立足，而东江独有的水师、重型火炮，正是乞活军行军征战最大短板。

彼时费书瑜认定东江有平定山东明军的战力，才愿以广袤沃土交换火器，以平等盟友之礼相待。

而莱州之战，便是检验东江实力的唯一标尺。

莱州是登莱明军残存主力据点，能否独自攻破这座坚城，直接决定孔有德是否具备履约资格。

若东江踏平莱州，斩杀守将、收编明军，便足以镇守齐鲁、分担东线压力，双方实力均衡，盟约方能全数落地，彼此互为犄角；

倘若孔有德屯兵城下久攻不克，损耗惨重、寸土未得，便不配分得盟约许诺的大片疆土。

一旦如此，昔日平等分地的约定即刻失效，费书瑜自有诸多后手：独取青州、另寻盟友、索要巨额粮饷，一切皆以乞活军利益为先。

这是费书瑜多年征战悟透的乱世铁律：唯有对等实力与相互利用价值，方能维系盟约，一纸文书本身不值分毫。

他早年与王嘉胤于蒲津渡定盟，一据陕西、一控山西，二人兵力相当，明廷不得不分兵两线，双方安稳发展数年。

直至王嘉胤身死，王自用空有三十六营名号，却无力独挡官军锋芒，无法分担西线兵祸，费书瑜只能舍弃重镇庆阳，被迫收拢部众抱团自保。

这段旧事让他彻底看清盟友的本质，古之联蒙灭金、列国伐交的前车之鉴，更让他深知无实力背书的盟约终是泡影。

费书瑜本心并非嗜利背信，他实则盼着孔有德顺利攻克莱州，两军依约合兵青州，各取所需，免去互相猜忌、刀兵相向的内耗。

可乱世规则摆在眼前，纸面信义只能是锦上添花，一旦一方实力跟不上盟约赋予的利益，旧日共识便再无约束力。

盟约白纸黑字，约定东西两军联手攻取青州，如今西线明军主力已尽数覆灭，大功尽归乞活军，东线莱州战局却迟迟未有定论。

若孔有德久攻不下，困于坚城损耗惨重，无尺寸之功，这份盟约便只剩一纸空谈；

唯有东江踏平莱州，占据城池、收编降兵，手握实打实的战果，才有资格与乞活军坐下来谈平等盟约。

费书瑜按兵七日，等的从来不是孔有德的援军，而是莱州决战的最终结果。

费书瑜心中通透，世间盟约的存续，从来无关人心善恶、口头信义。

澶渊之盟辽宋百年相安，不是辽人温厚，是大宋有举国兵甲财赋制衡草原；宋蒙联手灭金之约转眼化为战火，也非蒙古天性背信，是金国覆灭后，南宋再无足够实力撑起盟约的平衡。

他当初与孔有德、王自用歃血定分疆之约，本心盼三方长久相守，绝不愿掀起内斗、撕毁誓书。

可盟约的底气终究是对等实力，他割让山东数府沃土换取重炮工匠，这笔交易能稳赚的唯一前提，便是孔有德守得住齐鲁、挡得住北境官军。

倘若孔有德连一座断粮无援的莱州都久久不能攻克，便证明他无力承担东线屏障的重任。

这份盟约从根源上失去存续的根基。届时纵使万般不愿毁约，为了数万三边子弟的万世基业，他也别无选择。

七日按兵不动，不是猜忌盟友，而是给这份盟约最后一次自证价值的机会。

盟约可守，是幸；盟约可弃，是道。

七日静观，只为乞活军赌一条万世生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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